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寺上学校琐忆

时间:2019-01-10 22:20:22  来源:天涯社区  作者:魏建国   点击:

  一,寺上学校--东风学校

  黄河过了三门峡,支流少了些,小浪底以西最大的就是畛河。畛河发源于青要山深处大坂峪,流经曹村,石寺,过寺村拐头向北,穿云水,绕横山,探陈湾,下仓头,从东沃注入黄河。畛河最大的支流石板河,发源于北冶刘沟元潭脑,一路汇聚了仓西沟,许村后沟,杏疙瘩沟,柏树沟,魏家沟,平王沟之水,在庙嘴儿山下东入畛河,那个交汇处叫大河口,也叫大河滩。
庙嘴儿正西,石板河北岸,一架山坡气势磅薄,自北向南缓缓展开,恰如凤凰展翅。凤凰头处,一座佛寺面河而踞。此乃华严寺,山门巍巍,大殿峨峨,建于南北朝,千年来香火不断。寺前左边场院叫寺閁儿,后边右侧村落叫寺后,寺庙所依据的山坡地带叫寺坡,寺閁儿、寺后、寺坡加上附近三沟(平王沟,魏家沟,柏树沟)三岭(寺坡岭,后岭头,花地嘴儿)地界,称为寺上村
二,启蒙老师高启珍
  寺上村六十年代出生的那批人,差不多第一堂课都是高老师教的,我也不例外。高老师齐耳短发,一双杏眼笑咪咪的,满脸慈祥,训人也看不出怒意。她用宽宏的嗓音教我们读第一课“毛主席万岁!”第二课“中国共产党万岁!”课堂上无序的童音嘈嘈杂杂,高老师也不恼,依旧笑眯眯的一遍遍领读,一上午下来,童音童语居然整齐一致了。下午,高老师带我们到西边操场学写字,每人找个小木棍,分散蹲下,照着课文在黄土地上比划,横也不平,竖也不直,高老师仍旧笑眯眯,到每个人跟前指点,手把手教着写字。终于能把课文上的几个字写下来了,却歪七扭八,最难写的是“席”,笔画多,比别的字高出一大截,高老师走过来,弯腰捉住我的手,在一边重写一个,果然又小又好看。下村閁刘保国读二年级,上厕所路过,蹲下卖弄学问,指出我写的“国”字不对,那个“玉”上下都出头了,我难过的要哭,高老师过来训他:“你不好好上课跑这弄啥哩?”他起身跑了。
  一年级,跟着高老师学会了认字,写字,笔画笔顺,还背会了许多课文。
  高老师待人亲切,上学放学的路上,会不断给同行的小同学打招呼,能叫出好多人的名字,过小河的时候,遇到不敢跨越的小朋友,还会一个个抱过去,小学生都很喜欢她。
  三,刘好奇老师的神器
  刘好奇老师前村人,体育音乐都很厉害,篮球打得好。他教二年级,上课总带个神器,一根长长的竹条,头上套个葡萄糖瓶的软胶皮盖,拿在手里在课桌间巡视。那时的课桌,是一块儿长长的木板,担在两个石头和泥砌起的墩儿上,学生们都从家自带板凳坐在木板后面,人多屋小,挨得密密麻麻,免不得你碰我一下,我捣你一拳,课堂打闹哭叫是常事儿。坐在边上的同学,会被老师提溜起来罚站,站到讲台边,面向班级,脸皮薄的把头低到胸前不敢看人,胆大调皮的男生则一脸不在乎,趁老师不注意还偷偷做鬼脸。坐在里面墙根的同学,老师够不着提溜,让他出来也费事费力,刘老师的神器就发挥作用了,打闹的,说话的、睡觉,时不常就会吃刘老师一棒,梆的一声,不太疼,麻酥酥的,忍不住得挠两把,在同学们的哄笑声中,架也不打了,觉也不睡了,讪讪的回到课本中,效果比罚站好。上庄吕创子,高我两三级,估计挨得胶皮盖不少,上边号召写大字报,创哥就写到:“刘好夺,架同学,架的同学不上学。”“夺”自然是“奇”的误写,“架”字我怀疑本意是写“打”,粗枝大叶,“打”“架”不分,看来创哥还是被“架”的轻了。
四,早操、课间操、体育课
  学校组织的体育运动有早操,课间操,体育课。早操就是跑步,七点钟开始,跑半个小时。在前院跑过,在西操场跑过,初中搬到楼上了,就在楼前跑。冬天黑呼呼的,冷,没有袜子穿,遇上下雪靴子棉裤脚全湿,跑着跑着天就亮了,看得见人人呼出一阵阵白气,身上也逐渐热乎起来。老师们都在班级后边跟着跑。
  上午两节课后,是课间操,大喇叭播出浑厚有力的声音:“发展体育运动,增强人民体质。提高警惕,保卫祖国。现在开始做第五套广播体操。第一节,伸展运动。预备--一,二,三,四...”同学们在前院按班级排开,随着大喇叭节拍运动,小脸通红,十分卖力。一天,下村王滴流,下蹲动作起身太快,裤子一下子掉了,那时候大腰裤没有腰带,在腰里折一下向外一翻就挂住了,不小心会脱开。虽然他掉的快也提的快,屁股蛋儿还是露了出来,小学生们都笑憨了。
  体育课记得住的有三项:打乒乓球,翻单杠,跳沙坑。大殿西墙外,有三个石头砌的乒乓球台,水泥台面,红砖做网,老师们都会打球,都能当教练,男女同学基本都学会,这是东风学校最普及的球类运动,寺閁儿吕扑楞,我哥魏建瑞,是打球高手,代表学校参加过公社比赛。操场西南角,挖有沙坑,沙坑边竖着一个单杠,沙坑练跳远,同学们一个个跳,刘好奇老师很专业的拿皮尺丈量,有同学一屁股坐在沙坑里,刘老师就从屁股印那儿开始量,边量边说:“要往前趴,嫑往后坐,后坐吃亏。”单杠是体力和技术的结合,老师抱起学生,让双手抓住单杠做引体向上,有的人能做十几二十个,有的一个也拉不动。北沟吕随子厉害,他会抱着一侧的立杆爬上去,双手握着翻单杠,一气儿翻十几个。玩儿高兴了,还会把一条腿半跨在单杠上翻,动作很怪,同学们都学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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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课外活动乐趣多
  课间十分钟,是最欢乐的时刻。
  冬日上午,大殿南边的石阶最热闹。同学们爱往西侧的石阶挤,嗮太阳暖和呀。哪个班下课早,就抢先占住最西侧的好位置,来晚的没办法,就挤,从东往西挤。有人被挤出来,跳下石阶,爬上去排在队尾继续挤。能挤到尽里边儿并保住不下台,会得意好半天。
  男生爱玩的游戏是打面包,用两页旧书纸,或者牛皮纸,一张张折叠,再相互折插,一个四四方方的面包就做成了,放地上用脚踩踩,就能作战。当然,这样的面包战斗力不行,太软,容易被对手铲翻,有经验的同学,会往面包里面塞东西,最常见的硬纸板,高级些用油毛毡,更狠的会塞铁片。
  打面包是两人捉对儿玩儿,每个人起码要准备五六个面包,一人先把自己的一个面包A放地上,对手拿一个面包B砸地上的面包,若砸不翻,对手捡起A来砸你的B,你再用B砸A,一轮一替的打下去;若你把A砸翻身了,这个A就归你所有,对手需从书包再拿出一个C来砸A,依次类推。课间十分钟,院子里能有五六个战场,加上一圈圈围观的人,场面壮观。上课钟声响了,战斗马上结束,各类武器收归口袋,临了不忘约一声下课再玩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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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面包有技巧,若对方是多层纸折叠的或者塞有东西的厚面包,你也需要用厚面包来“顿”,正面硬砸,让两个面包都弹起来,可能就弹跳翻身了;如果对方面包较薄,你则需要用小一些的面包来“铲”,从一个角或者一个边铲进去把它掀翻,能带些风力更好,魏家沟吕森子,外号大肚儿,有力气,打得好,他冬天棉袄不扣扣,打面包很能借风。
  女同学的游戏是丢沙包,沙包布缝的,里面装的真沙子,拳头大小,软软活活。三个人玩儿,两人站开五六米远,负责丢,另一人在两人之间跑动躲避,一旦被打中,躲的人算输,就要被换下了去丢沙包。男生打面包,都憋住气鼓着劲,没人说话,女生则叽哩哇啦叫喊声不断,打中打不中都又喊又叫的,喧闹一片。
  其他的活动还有打地螺,推桶箍,打官捉贼,老鹰抓小鸡,怼鸡,踢方,踢毽子,跳绳,抓石子等等,趣味无穷。
  六,阿喔鹅
  四年级换了年轻的班主任,吕娇子,她那时二十来岁,剪着短发,总爱抿着嘴儿笑。吕老师让我当班干部,副班长还是学习委员记不清了,反正开始做查纪律、收作业、排值日这些事儿了,因了这些事儿,学会操心负责,开始成长了。吕老师批评学生爱用一个词“屡教不改”,我们都听成驴叫不改,认为是骂那些上课爱说话的人像驴叫,感觉很过瘾。
  这一年,开始学拼音和三算法,教课的是我大姐魏素兰,她刚刚高中毕业,教课很认真,也很厉害,一瞪眼学生都害怕。那时仓头公社教育组派她到县里学习“语音”和“三算”,回来后教几个年级的语音课。刚开始大家写不好拼音字,学“a”时,大姐让一个梳着独刷头发的女孩侧身站在讲台上,给大家演示a的写法。还教我们字母yu(单韵母yu打不出来)的拼写规则,“j、q、×、y,真淘气,见了yu眼就挖去”。“n和l,好脾气,和yu一块笑嘻嘻”。还有整体认读音节的读写法,直呼音节,隔音词的写法。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让我们学会了阿喔鹅衣屋鱼,波泼摸佛得特呢了,至今网路时代最实用的知识。
  七,钟声
  学生们最怕和最盼的,是学校的钟声。
  钟是一段钢轨,弯成L形,倒挂在操场边的一棵老树上。
  钟声分四种。
  大预备:“当~,当~,当~,当~,......”缓慢,悠长,持续十余下,如慈母唤儿还家,声传数里,在花地嘴儿,十字路,寺坡岭都能听到。它每天早上和下午各响一次,提醒学生们,要加快脚步,再过十分钟就上课了。我家住的不远不近,听到大预备走出家门,一路小跑到学校,能踏着小预备走进教室。
  小预备:“当、当、当、当”,短促,干脆,只响四声,如父亲催儿干活儿,干净利落。这是督促学生,立刻回到教室,一分钟就要上课了。
  上课钟:“当当、当当、当当、当当”,急切,紧张。此钟一响,教室关门,老师走上讲台,再要进门的同学就算迟到了,要喊“报告!”老师批准才能进,若老师带气儿不高兴,不喊“进来!”,迟到的同学就得门口站一节课。
  下课钟:“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这声音欢快悦耳,舒展流畅,同学们最盼听到,它一响,愉快的课间十分钟就到了,各种玩耍打闹都开始了,直到下节课小预备响起。
  敲钟人是学校精心挑选的,认真,勤快,负责,时间观念强。记得刘克老师敲过,刘文超老师敲过,河西刘建庄(小庄子),寺坡刘建营,北沟吕随子(小随子)都敲过。那时没有手表,敲钟人只配有一个闹钟,当别的同学们在尽情玩闹时,他们要守在闹钟前看着时间,随时履责,想起来,这些同学为大家义务奉献了许多。
八,河新仓东冬
  从一年级到四年级,有几个同班同学玩儿的很好,下村李冬,上河吕新营,寺閁吕小卫等。李冬闷捣蛋,爱琢磨事儿,有一阵子流行卖废品,放学后,李冬就带着我去加工厂门外渣堆上捡废铁,到代销店上秤卖掉,能换一毛多钱,买个乒乓球转笔刀什么的。可捡废铁的人多,等我们下学到渣堆的时候,常常已经被翻过了。李冬又琢磨出一个新办法,加工厂的翻砂车间,西墙紧邻河道,高墙上面有窗户,夜班工人出渣时懒省事,用铁锨从窗口向河道抛撒,那些凝结的铁块儿常常就落在窗台,或挂在石头墙缝里。中午下学,和李冬有意拖后点,等别人拐过土龙的弯儿了,俺俩爬墙上去,把窗台墙缝收拾一遍,路过代销店,直接出手,心下窃喜。加工厂的翻砂车间并不天天出渣,有几天没收获,就若有所失。那天,李冬领着我巡河,趟着河水向上河方向走,功夫不负有心人,在下村老机井附近,捡到一个圆圆的铁疙瘩,大蒸馍大小,上面有孔,两人高兴地送到代销店,店主吕明亮老师虽很疑惑,也没发现什么破绽,就收下了。
  过了几天,听大人们说老机井抽水机固定基座的铁块儿丢了,下村队电工刘耀东在代销店废品堆里找了出来。我俩惴惴不安,担心村里把我们当成小偷,又担心吕老师追讨废铁钱,好在什么也没发生。
  有一学期,发了新书,李冬很认真地在封面上写了几个字“河新仓东冬”,我和吕小卫坐他两边,问好几次啥意思,李冬才得意地说,这是“河南省新安县仓头公社东风大队李冬”的简化,我俩感觉很新奇。吕小卫有点不甘心,故意化简为繁,把李冬两字拆开,写成“木子冬”,李冬报复他,把他写成“口口小卫”,还不解恨,第二天,把刚学的几何知识也用上,将卫字拆解了,写成“口口小直角垂直”,小卫一时没法反击,李冬大获全胜。
  九,一枚钩针
  转眼到了五年级,因上年生病留级一年,同班同学全换了,新同学里有寺閁吕红子,吕霞子,吕爱江,下村刘营子,刘保太,卢珍子,河西刘治伟等。
  班主任刘桂枝老师,长得好看,聪颖智慧,不怎么爱训学生。我还在四年级的时候,曾看到有一次,上课中间她把一个课堂吃东西的同学撵出教室罚站,那个同学是魏普选,性格大大咧咧,才不在乎罚不罚呢,站在门口没人管,干脆兜里掏出烤红薯片大大方方吃起来。过了一会儿,刘桂枝老师认为惩罚该有效果了,准备让他回去听课,打开门两人都一愣,魏普选半块红薯片咽咽不下去,吐又舍不得,刘桂枝老师竟没有再训他。
  我们班的同学好带,刘老师管的得心应手。
  一天上午,刘老师正讲课,发现坐第二排的卢珍子偷偷织毛线,那时候女同学流行用毛线织手套呀帽子呀什么的,工具就是一枚小小的钩针,一匝多长,圆珠笔芯粗细,顶端尖尖的,有倒钩。老师训了她两句,没收钩针放讲台上,继续讲课。我坐第一排,课桌紧邻讲台,课间休息回来,发现钩针掉落我桌上了,趁没人发现,悄悄收起来,心想下学路上逗逗卢珍子再给她。
  之后两节什么课记不清了,第四节是自习课,刘老师回到课堂,突然有同学举手发言,说老师没收的钩针不见了,让人偷走了。一说偷,事情严重,刘老师问了几遍,当着全班同学面,我也不敢吱声。后来刘老师让分组讨论,分析一下钩针的去向,六个小组七嘴八舌,气氛热烈。之后分组汇报,两种意见:以刘治伟为代表的一派认为,一定是某个女生拿走了,女生们都喜欢钩针编织东西,还点出几个名字;以吕红子为代表的一派认为,肯定是第一排的某个人拿走了,他们伸手方便,其中也点到我的名字。两派各说各理,争得不可开交,有人还提议要搜。
  被点名的人有的竭力辩解,有的委屈落泪,我则不知所措,怎么也没想到事情演变到这种地步,到现在根本没有勇气自首了。
  聪慧的刘老师发现了什么,她停止了讨论,和蔼的说:“我相信钩针还在咱们班。拿钩针的同学不管出于什么目的,你的做法是不对的,一定要还回来。我办公室窗子中午不关,你下午早点到校,把钩针从窗子丢到我桌子上,这个事情就过去了,大家说好不好?”多数同学说好,破案高手有些不情愿地咕哝着,刘老师冲他们笑笑说“好了,下课!”
  那个中午我很难熬,钩针不敢放桌上,让同学发现就糟了,也不敢带回家,让家人看见更说不清,还不能这会儿就去丢老师办公室,老师们还没走呢。留在教室先不走?也不行,本来就是怀疑对象...,唉,难死了。后来,还是带着钩针出门,给同行的同学说上厕所,借机把它藏在操场边的渠沟里,还用土盖上。心神不宁地回家匆匆吃了饭,早早来到学校,渠沟还在,钩针还在,窗子开着,四顾无人,赶紧把要命的钩针丢进去,梆的一声落桌上了,我的心也落地了。
  下午上课,刘老师满面春风走进教室,先问同学们:“钩针还要不要找?”“要~”,同学们齐声说。“不用了,它已经回来了!”刘老师话语透着喜悦,手中举着一枚小巧的钩针,我看见,缠绕着细丝的把儿上,还粘着一些泥土。
  人生第一场诚信危机,被美丽而智慧的刘桂枝老师一招化解了。
  十五,小破孩儿的破事儿
  儿时,除了年节亲戚走动,村里很少来外人,但有两次,小破孩儿们引来了外人,闹出不小动静。
  那天上午,吕贻海老师正在给三年级讲课,教室门呼啦一声被推开,伴随着吵吵闹闹声,一个女的穿得花里胡哨闯进教室,大声嚷嚷:“谁是老师!老师在哪儿?这是谁教的学生?教出小偷了!”她手里扯着一个长头发小孩儿,后面还跟着两个陌生人,那个长头发是我们班的同学。吕老师吃了一惊,同学们也都发呆,那个被扯着的同学,低头一声不吭。女人大嗓门机关枪一样突突着,慢慢明白意思,好像仓头街赶会,女人买东西,长头发从后边夹出了她的钱包,正好被他熟人看见,抓个现行,一审问,长头发供出是东风小学三年级的,直接就押到了教室,后面那两个大人是她的熟人。这边动静太大,别班老师过来了,刘克主任也过来了,还有别年级胆大的学生围到门口,长发同学头低的更很。事情怎么了结就不知道了,但从此不愿看见穿得花里胡哨的女人。再后来,那个长头发同学退学了,听说走了一条特别的人生之路。
  又一天,应该两年之后了,刘桂枝老师的课堂被两个穿制服的人打断了,后面跟着两个小学生,衣服湿湿,小脸脏脏,低头不敢看人。这两学生刘老师都认识,她班的,一个是家住左邻的吕文现,一个是家住右邻的堂弟刘森子。吕文现的调皮捣蛋全校有名,心眼多,胆子大。这天他突发奇想,约着刘森子去大河滩炸鱼,那时候雷管炸药管制不严,他们把搞来的炸药放到罐头瓶里,炮捻儿连上雷管,去寻找渔场,沿着河坝踅摸半天,发现公路桥洞下有鱼,于是就点着炮捻儿把罐头瓶丢了下去,一声轰响,鱼没看到,桥洞子塌了半边。公路段就在不远处,闻声出来,两人还呆呆地站在塌桥边发愣,一问,老老实实啥都交待了,连老师的姓名都招了,紧接着就押送到了教室。刘老师也没遇过这种麻烦事儿,脸涨通红,不知如何是好,好在刘克主任闻声赶到,把一干人都领到北院。最终怎么处罚怎么赔偿的不知道,只知道刘老师好长时间不理这两个左右邻的小破孩儿。
  十,批林批孔
  有一年,在大殿开批林批孔大会,讲话的内容都记不得了,演出节目印象深刻。舞台上用桌子架起很高的台子,台子上摆把太师椅。平王沟高超云扮演孔夫子,大模大样地坐在太师椅上,开口言道:“我乃姓孔,名丘,字仲尼,外号孔老二也。”扮演林彪的是下村刘会民,戴个纸糊的高帽子出场,一步一探头,两步一张望,鬼鬼祟祟来到台下,扑通跪倒,絮絮叨叨说:“我乃姓林,名彪,外号林秃子也。”说完呜呜大哭,台上孔老二拖着长长的鼻音说:“徒儿~莫啼哭~,徒儿~莫悲伤~,”那个“啼”字和“悲”字高高尖尖,鬼叫一般,十分刺耳,台下观众叫好一片。我从此见刘会民多了一分敬畏。
  十一,刘裕与吕的子
  每天的新知识都令人愉快,每认识一个新字都让人遐想。
  塔坟儿刘栓子是班里活跃分子,爱说爱笑,举止潇洒,男生女生都喜欢他。
  有一天课间,他突然发表声明,要把名改成刘裕,说是叫了这个名字,有谷子吃,有衣服穿,啥都不愁,神情颇为得意。
  前村一个女生,姓吕,高高个儿,大大眼睛,平时乖乖的不爱说话,却有不同见解。她有一天在教室发表议论,说名字就是一个符号,啥也代表不了,取名字就要用又好记又好写的字,比如“的”字,谁都能记住。于是她有了一个新名字“吕的子”。
  那也就三四年级,对名对字有此思考,足见寺上学校底蕴之深。
  十二,忆苦思甜
  忆苦思甜是通过人物讲解,或实物展览,让人们特别是学生们,回忆旧社会的苦,思念新社会的甜,坚定学习文化知识,接共产主义班的信心。学校和大队经常开展这样的活动。
  我能记起的有两次。
  一天,在大殿西墙外,高低年级同学席地而坐,听老贫农李乱大伯做忆苦思甜报告。李乱大伯出身贫寒。他弟兄三个,小弟李银贵很小就被卖到洛宁,长大后都参过军。李乱大伯打过淮海战役,银贵伯打过抗美援朝。两三年前,李乱伯生场大病,幸亏住队军医医术高超,将他从死神手中救了回来。李大伯讲的老泪纵横,不少同学也跟着抹眼泪。坐在前排的吕创子有些走神,李大伯盯着他说:“创呆,创呆,你知道你凭啥能坐到这葛儿嘎读书?还不是托毛主席的福?”老伯越说越激动:“俺们木文化,不会搞批判,遇急了,只会说,帝修反,我日你祖奶奶,想叫俺们受二茬罪哩。你们可得好好学习啊,创呆,听见秒?”这次活动,吕创子应该受教育最深。
  另一回,是在下村閁,刘雷家院里,吃忆苦思甜饭。提前一天就接到通知啦,中午放学,先回家拿上碗筷,一路小跑去排队打饭。大杀猪锅,长把儿木勺,延星伯掌勺,排队的有大人也有学生。红薯面疙瘩,稠稠的,有葱花,有辣椒,最关键是有香油,香味儿从鼻孔直窜心底。捧着大疙娄,找块儿空地蹲下,一口口呼噜噜喝下,都顾不上和别人说话,喝完再盛一碗儿,管够,起身的时候都直不起腰了,那个饱啊,那个撑啊。去学的路上,同伴嘀咕:“旧社会的饭能这么好吃吗?”这个傻伙计,他都不知道,肯定是做饭的怕小孩们吃不下去,故意做得好吃些。
  十三,上学路上
  上学乐趣多多,一半儿的乐趣在路上。
  上下学有两条路,走上庄近,从刘明家东边穿过一条深深的涵洞,出来就是上庄的后沟。顺沟前行,穿过院落密集的村落,贴左侧下坡,绕过吕保国家,就到了北沟口,过井台,跨小河,再穿出寺閁菜地边的胡同,紧跑两步就进学校了。
  上庄路上好玩儿的是摘果子,北沟沟口沿坡一排枣树,秋天红的诱人,远远就捡块儿石头,到跟前随便哪棵树上撂一下,肯定能落下几颗大红枣来,拾起布袋儿一装,一上午嘴里心里都甜丝丝的。上庄门下的水地里,有几棵大柿树,几百年了吧,有阳光红,有老闷顶,都是大个儿死甜的,放学路上,与吕文现,魏闹子,吕新汝等拐到地里摘烘柿,吃个半饱再回家。吕建中家崖脑头,有一溜儿酸枣树,结玉蜀黍豆大的酸枣儿,不顾被枣刺儿划的流血,也要把红丢丢的小枣儿摘下来,放嘴里一嚼,嚯嚯嚯,酸的人嘴歪到一边儿。
  下学的时候,更愿意走另一条路,就是经过加工厂、代销店,刘家閁的路。一路同行人多,上河吕新营,大沟刘社子,高红章,下村刘选,刘健康,还有王武臣,李冬等一大帮,唧唧喳喳,打打闹闹,很快就到家了。
  当然,这条路吸引人的是有两个拐路的好去处,代销店和新机井。代销店就是村里的CBD兼新闻中心,每天店里店外都有村人在购物,在谈事聊天,外村过路的也会停下歇脚拍话儿。学生们经过,或进店买个铅笔橡皮,或拾两句路边儿新闻,都够美上半天。
  新机井在南山脚下,下村菜地西边。井口直径十几米,水深十几米,水面上还有三四米高的井壁。井壁条石垒砌,高出地面半米。南边有间小小的水泵房,存放抽水机马达。新机井的水清凉澄澈,在炎热的夏日,时时诱惑着放学路的我们。到了井边,脱光衣服,先是攀着井壁石缝一阶阶下到水面处,撩把水浇浇肚挤眼,再慢慢划到水里,畅快地游动起来。随着下的人越来越多,井壁上挂满了光屁股猴儿,水里也浮动者黑亮亮的头,有谁水面跃起再翻身扎个猛子没入水中,引来一片“哇”声。突然有人从井台直接跳下,水花四溅,咕嘟嘟沉入水底,又慢慢浮起,“嚯啦”一声露出水面,用手布拉着眼前的水珠,咧嘴露出两排细碎的白牙。山里猴儿不敢见引头,这耍酷的行为引来众人纷纷效仿,一时间,机井内扑扑通通响声一片,叫声一片,笑声一片。这时上面有人喊:“让开让开!”大家仰脸儿看,王武臣竟然爬到小房子顶上,一手捏着鼻子,另只手向大家挥舞,作势要往下跳,刘明在井台呼叫让开,众人做忙散开,惊讶而崇拜的望着房顶的英雄,他略退后半步,身子往前一冲,直挺挺落下来,身姿优美,不记得有无水花,众人呆愣愣地看着水面,一秒,二秒,三秒...十秒,没出来。就在大家心里发慌的时候,他忽然“哗啦”一声钻出水面,来不及抹脸,就大声宣布:“哈哈,我在下面尿了一泡!”众人又喜又恼,简单收拾一番,上井回家。
  回家晚了,大人要盘问干啥去,机井洗澡被列为第一危险行为,自然不敢招供,大人们有办法,让你伸出胳膊,用指甲在皮肤上轻轻一划,一道白印儿把啥都暴露了,轻的是挨顿日决,重的是脑后拍一巴掌。对门儿吕文彦,最不听话,撒谎被发现还不想挨打,见势儿不好起来就跑,他妈妈(我叫秋奶)后边追,小脚儿追不上,就骂着不让他回家吃饭。吕文彦经常被骂不让吃饭,可我知道他饿不着,下村菜地的洋柿子,寺閁菜地的黄瓜,上学路上的瓜果桃李,想吃他都有办法。
  也有不少时候,得自个儿上下学,那也有办法自得其乐。
  魏家沟小溪并不四季常流,但夏秋季节还是潺潺不断的。书包拿出一只纸折的小船撑开,放水里,光脚拎着鞋子,跟在小船后面顺流而下。沙滩柔软,水流平缓,四周寂静,偶有蝉鸣。出了魏家沟口,溪流汇入石板河,水深能没了脚脖,流速也加快了。小船颠簸起来,一会儿激流,一会儿浅滩,到南山根儿下,河里都是石头,硌得脚疼,只好走在岸边,眼看着我的船儿这边儿撞上石头,那边儿陷入漩涡,跌跌撞撞前行,总算绕过了刘占营家閁,看见前面的一马平川。这时的小纸船,已经多次倾翻,不成形状,但仍能在水面飘行,我陪着它走到加工厂门口,目送它继续东游。此时大预备钟声响起,我该去学了。
  推桶箍上学是秋冬季节的玩法儿。桶箍,就是箍木桶的铁圈,那时家家户户刚刚用上铁皮桶,淘汰下来的木桶舍不得扔,一两年放的就散了架,桶箍则很完好。大人们找来筷子粗的铁丝,截下胳膊长一段,一头弯成半匝宽的U型槽,再折成九十度,另一头套个木把儿,就成了一个美好的推把儿。出发时,左手将桶箍放在U型槽里,往前一送,右手握紧推把儿紧走两步,一次紧张有趣的旅行开始了。
  推桶箍就像开车,要专心一意,最高的境界是从家到学校不换勾,也就是中间无论上坡下坡,好走难走,都不能停下,桶箍不倒。不倒,就得保持一定速度,比平时走路略快些,推箍人看起来都是一路小跑,平路好说,遇上大上坡,推到坡顶,累得呼哧喘气,手腕儿酸疼。上坡靠毅力,下坡靠技术,啥技术?控制技术,需要在恰当的时候手腕儿一翻,让U型槽勾住桶箍内壁,控住速度,起到刹车作用,也不能刹太狠,没有速度仍会歪倒,下坡的推箍人多数都半弯腰,小碎步,右手向下压,左手后龇叉。就这样一路变换姿势到学校,冬天也会一头细汗。
  十四,劳动课
  学校开设劳动课,劳动当然与种庄稼分不开。《自然》课教了农业八字方针:土肥水种,密保管工。我们能做的只有一个“肥”字――拾羊屎蛋儿。
  东风大队有五个生产队,每个生产队有两到三个放羊人。他们不用干庄稼活儿,只需要把自己的三四十头羊放养好,攒下羊粪供生产队施肥就能挣工分。至于剪下的羊毛、买卖羊的收入和费用都归羊主个人支配。
  下村队有三群羊。放羊人是后沟我姑爷吕振中,我大伯魏德良,大沟长命伯。放羊的牧场有三个,一是魏家沟后沟林业队周边,二是南山大洼小洼,三是畛河滩的三里湾。有时候,在不伤害庄稼的情况下,也会带着羊溜地边。他们上午十来点把羊赶到牧场,羊散开吃草,羊官们便在一起聊天。中午,或就着山泉吃些自带的干粮,或有孩子把饭送到山上。半后晌悠哉悠哉把羊赶回羊圈。有句话单道这放羊生活的美好:三十六行,不如放羊。站在高山,晒着太阳。喝着泉水,吃着干粮。那个羊不听话,怼它一料姜(状如生姜的石头)。”
  我们不关心他们怼不怼料姜,更关心羊群在野外拉了多少屎,关心来回路上的羊屎蛋儿有没有被架子车碾碎,有没有被别人拾取。学校有任务,每个学期每人要拾十斤羊屎蛋儿。星期天,三五伙伴约着一起去,每人㧟个小荆篮,沿着羊走的路进山,一路用手拾起散落在路上的粪蛋儿。遇到新拉的稀粪,太脏无法下手,就路边捡块石头片铲起来放篮子里。进到山里,青草萋萋,凉风习习,伙伴们情不自禁地玩起来,朝山下滚石头,找寻呱呱鸡窝,爬树摸树猴儿等等。快晌午了,赶紧来到山沟里饮羊的水坑边儿,那里粪多,匆匆捡满小篮儿,返校交差。学校里有老师等着收粪,多数时候是吕贻海老师,拿支小杆秤,给每个同学称重,称完倒到粪池子里,还要再称篮子份量,记到本上。能不能完成拾粪任务,是期末评五好学生的一个条件。
  有个时期,劳动任务变成了砸石子。县里要治理畛河,修建畛河大坝,并沿河坝修柏油路,这是百年大事,全公社都动员起来了,大人小孩齐上阵。学生们干不了重活,就负责准备铺路的石子。原材料就是满河滩的顽石,工具是自己家带来的铁锤和带把的铁圈。任务是把顽石砸成指头肚大小的石子。同学们四散在河滩上,有人专门找顽石搬到作业点儿,有人负责用大锤把石头砸成拳头大小的石块,我们再把小石块放到铁圈里砸成小石子,再把砸好的石子归拢到一起。一个下午,全班同学能完成大大的一堆。代价也有,有人手上磨泡,有人手指砸肿了,但气氛依然欢乐。
  七五七六年,劳动任务变成了搬砖。那年学校为建新楼,自己建了砖场和砖窑,从山东请来烧窑师傅。张尚信校长带头做机砖,烧砖窑。各年级的劳动课都到砖场砖窑干活儿。装窑容易些,咱只要一趟两三块儿把砖坯搬到窑里,师傅们负责摆放垒砌。出窑就受罪了,为抢时间,不等全凉就得干。窑里热烘烘的,尘土阵阵,进来就觉口干。触到砖块,一会儿就烫手,耳边是此起彼伏的咳嗽声。搬起两块儿赶紧走,快步出窑放下,感到火辣辣的,几趟下来,手心就打了泡。下课了,男女同学一个个灰头土脸,只剩两排白牙。
  那时候,劳动最光荣。闺女出嫁生产队都送劳动工具。我小姑初中毕业那一年,学校发给他们的纪念品是一担茅罐,也就是挑大粪的陶罐,鼓励他们回到广阔天地,大干社会主义。
  有个时期,劳动任务变成了砸石子。县里要治理畛河,修建畛河大坝,并沿河坝修柏油路,这是百年大事,全公社都动员起来了,大人小孩齐上阵。学生们干不了重活,就负责准备铺路的石子。原材料就是满河滩的顽石,工具是自己家带来的铁锤和带把的铁圈。任务是把顽石砸成指头肚大小的石子。同学们四散在河滩上,有人专门找顽石搬到作业点儿,有人负责用大锤把石头砸成拳头大小的石块,我们再把小石块放到铁圈里砸成小石子,再把砸好的石子归拢到一起。一个下午,全班同学能完成大大的一堆。代价也有,有人手上磨泡,有人手指砸肿了,但气氛依然欢乐。
  七五七六年,劳动任务变成了搬砖。那年学校为建新楼,自己建了砖场和砖窑,从山东请来烧窑师傅。张尚信校长带头做机砖,烧砖窑。各年级的劳动课都到砖场砖窑干活儿。装窑容易些,咱只要一趟两三块儿把砖坯搬到窑里,师傅们负责摆放垒砌。出窑就受罪了,为抢时间,不等全凉就得干。窑里热烘烘的,尘土阵阵,进来就觉口干。触到砖块,一会儿就烫手,耳边是此起彼伏的咳嗽声。搬起两块儿赶紧走,快步出窑放下,感到火辣辣的,几趟下来,手心就打了泡。下课了,男女同学一个个灰头土脸,只剩两排白牙。
  那时候,劳动最光荣。闺女出嫁生产队都送劳动工具。我小姑初中毕业那一年,学校发给他们的纪念品是一担茅罐,也就是挑大粪的陶罐,鼓励他们回到广阔天地,大干社会主义。
  十六,宣传队
  学校的宣传队经常去公社汇演,也到各个生产队演出,节目多种多样。唱样板戏,跳舞,诗歌朗诵,三句半,竹板书等等。宣传队员都是各班选出来的,要么长大好看,要么口齿伶俐,要么有特技,会打快板啦,会吹牧笛啦等。高年级的刘会民,刘春来,吕随子,卢金英,路建中都是有名的队员。我们班吕爱江,吕霞子也进了宣传队,吕霞子长得特别好看,歌唱的也好听,是我们班的骄傲。刘好奇老师是宣传队的负责人,张尚信校长,刘克主任,我爹魏景荣,大姐魏素兰等老师也在宣传队里客串角色。
  那时的歌,多是毛主 歌,“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或者“我们的教育方~针!应该—使受教育—者在德育智育体育几方~面都得到发展,成为有社—会主义觉悟的有—文化的劳—动—者—”;
  还有:“唱—的是毛主席的语~录歌!读的是毛主席的红~宝书,想的是毛主席的教~导,走的是毛主席的革命道路,跟着毛主席—,一辈子干革命,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为人民服务!”唱这类歌曲都有舞蹈,由四个或者六个男女同学穿着专门的革命服装,边舞边唱。
  最逗人乐的是三句半,四个人不同打扮走上台,第一人胸前挂个小鼓,敲一声道:“春来刘明和超云儿”,第二人敲声铜锣:“一起上台来演出儿”,第三人敲一下小铙:“后面跟个吕随子”,第四人紧跑两步到前边,双手中镲对拍一下:“我半句”,台下一片笑声。
  有一年,公社组织高崖,平王,河西几个大队在寺上学校汇演,规模宏大,人都挤不到前面,只记得河西有个节目唱到:“破~四旧,立~四新,河西唱的是老~直音”,也不知老直音是什么意思。
  宣传队最辉煌的,是拍了一出样板戏《智取威虎山》,在全公社大出风头,并到周边各队巡演。刘好奇老师导演,并扮演杨子荣 ,崔玉峰(当时的校长)演的少剑波,刘克老师扮演常猎户,我爹扮演李勇奇,大姐扮演小常宝,学生刘小庄扮演栾平。记得很清楚的一个细节,李勇奇跨前一步紧握少剑波的双手唱到:“早也盼晚也盼,望穿双眼,怎知道今日里打土匪进深山......纵有千难与万险,扫平那威虎山,我一马当先”,我爹唱的声情并茂,畅快淋漓,最后一个“先”字嘎然而止,炯炯双目台下一扫,响起一片掌声。
  我很羡慕宣传队员们,也特别想加入其中,但每一次都选不上,大概一是我又黑又矮,形象不佳,二是闷嘴儿葫芦,不爱说话还爱哭,不具备表演才能。四年级留级时,有一次周边几个校区作文比赛,我得了第一名,班主任吕娇子老师非常高兴,特“奖”给了我一次上台表演的机会。那是一首带表演的诗歌朗诵:“哥哥在西沙,寄来一张画,手中握钢枪,胸前带红花...”吕老师亲自给设计的握枪、跨步、屈肘向前的动作,非常带劲。我路上也练,到家里也练,让姐姐哥哥给指导。节目上了全校汇演,这是少年时唯一一次登台表演,回味至今。
  十七,晚自习
  四年级开始,有了晚自习。
  那时村里还没通电,晚上都用煤油灯。灯座是一个墨水瓶,丢掉硬胶皮盖,代之以方孔旧铜钱,叫制钱儿。没制钱儿的就剪块儿铁皮,中间打个孔。孔中穿一个铁皮卷的圆管儿。灯捻儿是用十几根棉线搓成的,一拃多长。用缝衣针穿上线把捻儿带过管儿,上头留玉蜀黍豆大小一节,用剪刀剪齐,然后浸入盛有煤油的瓶中。等油渗透灯捻,用火柴一点,灯就亮了。有的人没有铁皮管儿,就直接把捻儿穿铜钱上也管用。我二姐魏翠萍做这最拿手,我和哥的小油灯都是二姐做的。
  高照低明。同学们都把油灯放在一摞书上,下面一片亮光。晚自习或者读书,或者写作业。读书是大声的读,并不要求整齐,也不要求读同一篇课文,但要出声。有读“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有读“以子之矛陷子之盾何如?其人弗能应也”,也有读“中国古时候,有个文学家叫做司马迁的说过...”。老师不会总待在教室里,但肯定不离教室左右,偶尔能看到窗户纸上黑黑的影子,是老师在暗中观察动静。
  晚自习是偷看小说的好时候,但一定要警惕,边看边要唇吻翕辟做读书状。小说上面需要敷上课本做掩护。老师快巡视到跟前时,同桌要捣一肘报警。那时流行的是《茁壮成长》,《金光大道》,《艳阳天》,《高玉宝》,私下里也有传看《林海雪原》、《第二次握手》,还有手抄本《微山钟声》、《一双绣花鞋》、《梅花党案记》等。我自己手抄过一本《白发魔女》,同学们争相传阅。初中后,四大名著解禁,苏联小说也放开了,阅读范围更广。上庄吕建中,是寺上村第一才子,79年考上郑州大学,放暑假带回一本《红与黑》,不知第几手传到我这儿。第一次阅读西方文学作品,看得如痴如醉。野心勃勃的于连索黑尔,善良无辜的德瑞拉夫人,高傲而浪漫的德拉穆儿小姐,乖乖!生活竟然可以是那样的!小说居然可以写这些事儿?!
  数学晚自习则要写作业。算术简单,四则混合运算不在话下,平面几何也还好,到了解方程、解析几何就难了,很难独立完成作业,需要请教,需要讨论。常常是几颗脑袋挤到一盏灯下,你比我画,急切争论,常会面红耳赤。这时老师走过来,了解缘由后,让全班都停下,在黑板上讲解这道题,直到每个人都听懂。老师讲的时候,讲桌上会点亮一盏美孚灯,玻璃制成的,造型优美,高高的台式油灯,据说是美国美孚公司发明的,灯捻儿宽大,旺盛的火苗外边,还有一节玻璃灯罩,十分高级。
  晚自习结束时,每个人都有两只黑鼻孔,第二天早晨,还能吐出黑痰来。有的人前额还有几撮烧焦的头发。但同学们还是很乐意上晚自习。
  初中,搬到楼上可享福了,楼上楼下电灯电话的共产主义,我们实现了四分之三,就差电话没见过。每个教室装四根电棒管,白花花的光,照到胳膊上有些细微的晃动,感觉有点不真实。书上的字比白天还清晰,同学们的脸也白净许多。明亮的灯光下,老师会把自习变成正课的延续。刘社子老师经常占用第一节自习上化学课,李献义老师爱坐在讲台批改物理作业,不时把做错题的同学叫上去日刮几句,他训人的口头禅是“日嘛歘”,很糟糕的意思。遇上没有老师坐阵,我们就自由了。前几排年龄小,个子低,规矩地读书写字看小说。后几排年龄大,懂事早,要么凑在一起胡喷,要么找借口和女生说话,也会几个人叫上三两女同学到门外灯影里商量什么事儿。一看见老师影子赶紧进教室。
  电棒管好是好,因乡下电压不稳,总爱出毛病,不是管儿烧了,就是镇流器坏了。最频繁的是烧跳泡,跳泡就是启动器,开了开关,启动器红光先闪几闪,然后电棒管两头一忽闪,“嘣儿”的一声,灯亮了。但有时候,跳泡跳一下两下三下,灯管儿就是不闪,就需要人站到桌子上,用手去扭动跳泡,三扭两扭灯就亮了。后来扭的次数多了,跳泡扭坏了,就挪用别的灯管儿的。再后来,一个教室所有的跳泡都坏了。物理学得好的同学发明一种新方法,用圆规代替跳泡,竟然管用。老师们好长时间没发现,我们教室晚上电棒是用圆规点亮的。这其实非常危险。
  有一天晚上,张建营站在桌子上用圆规启动电棒,我不小心手碰到了他的脚面,麻了一下,赶紧拿开,他下来抱怨说:“你们干嘛扎我的脚?谁用针扎我的?”我们知道,漏电了,赶紧汇报老师买了好多跳泡,杜绝了圆规启动的行为。
  十八,吃派饭
  学校没有食堂,本村老师学生都是回家吃饭。外地来的公办老师怎么办?乡亲们发明一种办法:吃派饭。就是说,全大队几百户人家,公办老师每家轮一天,按住处排序,无论有无学生,无论贫富。当然,大队干部也会考虑各种情况,五保户和特殊家庭除外。
  吃派饭的老师有两个:常可尊和吕会林。
  常老师是仓头常家庄儿人,他的姓,村人都读“shang”而不读“chang”,不知何故。我刚入学的时候,他在北沟办了个复式班,部分小学生在那边上课。复式班就是一个班有多个年级的学生,一般是一二年级,多的可达四五个年级。复式班难教,给一年级讲课,得让二年级的写作业,反过来也是这样,想让写字的学生不开小差有点难。
  每天放学,吃派饭的老师随着轮到的学生一起回家,学生总会莫名的紧张与激动。到家门口,一溜小跑回家报信儿,家长就急急忙忙迎出大门,满脸堆笑地给老师打招呼,让到家中正屋。主妇早就拿出浑身本事把饭做好了。午饭差不多都是捞面条,面是手擀的。浇菜多数是白菜萝卜粉条,起码卧上两个荷包蛋。若赶上队里刚分菜,可能会变成炒茄子,炒豆角什么的。晚饭各家会有不同,有的烙饼模油馍,有的是白蒸馍,有的家会拓菜馍。白面疙瘩汤少不了。菜呢,要看地里有啥了,但一盘黄爽爽的炒鸡蛋是一定有的。老师吃完饭,和家主拍会儿闲话儿,就起身返校。学生或已提前走了,或者等老师走后抢着吃剩饭剩菜。那油馍是一年吃不了几次的。鸡蛋,更珍贵,全家的吃盐钱灯油钱全靠那几只母鸡下蛋去换的。也只有老师轮饭了,才不计成本的把家里存的鸡蛋拿出来招待老师。
  那些年粮食总是欠缺。有些家玉米糁都供应不上,白面更少了。也只有来客人、请大夫和管老师饭才舍得白面招待。
  老师吃饭是有偿的。每天晚上离开时,老师会留下粮票和钱给家主,家主作势推辞着,老师坚持留下。时间长了,为免去麻烦,老师晚饭后直接把钱票压碗下,主人也不说什么,大家心照不宣。
  外村有个吃派饭的故事,在老师中间流传。有一天,一个老师去户人家吃饭。这家人刚好请了木匠做一张犁。中午吃饭时,主人给干出力活的木匠端了一碗干捞面,而老师则是一碗汤面条。虽然木匠是坐在院里吃饭,仍被坐在正屋桌边的老师看个清楚。老师不能说什么,心里却不是滋味。晚上吃罢饭,老师在碗下压了一斤二两粮票和三角钱,还有一张纸条。送罢老师,主人去取碗,发现纸条上面写着:“一碗稠来一碗稀,圣人原比鲁班低。早知读书没用处,不如从小学透犁。”
  当时所有物资凭票供应,想去买点心什么的,只有钱没粮票是不卖你的。粮票和钱一样贵重。大家都愿意管老师饭。有些人家主妇不太利索,家里不太干净,队长就不派饭给他。
  村里一位大娘,家里条件差些,一直没有得到派饭机会,也就从来没收到过粮票和钱。一天中午,吕会林老师从她门前过,她小声对吕老师说了她也想管饭的意思,并保证把饭做好。吕老师为照顾她,给队长说了此事。过了几天,吕老师轮到她家,她家真像待客一样,院里屋里都扫得干干净净,还洒了水,桌子椅子刚抹过。大娘端来满满一大圪娄鸡蛋水饺,笑着问吕老师吃这饭中不中,吕老师连连说:“中,中”。大娘说:“我怕扁食皮儿擀不圆,就擀一大剂面片,拿小瓯(小孩用的碗)在上面一转一个,一转一个,可圆。”说完嘻嘻地笑,她那木讷的丈夫也在一旁搓着手笑。自此,她家也进了管派饭的行列。
  后来,梁勇,李献义,毛粉英等老师先后调到寺上学校。公办老师多了,学校就在北院东北角的窑洞起了灶。大队派个干净利落、茶饭好的妇女给老师做饭。这样增加了老师们的备课时间,改善了老师们的生活条件,教师吃派饭在寺上学校成为历史。
  十九,刘克主任
  问一声,寺上学校最怕的老师是谁?十有八九的同学会回答刘主任。刘克老师,学校教导主任,教高年级数学,不苟言笑,一脸严肃,目光如剑,就连刘小兵那样调皮捣蛋的学生,见了他都得乖乖的。
  他啥事儿都管,上早操他吹过哨,上下课他敲过钟,站校门口抓过迟到,上劳动课领着搬砖。好像学校发生啥事,都需要他处理,并且他一出面,啥事儿都能处理好,小到学生打架,大到外边儿来人。
  当时为了自力更生建大楼,学校买了机砖机,建了两座砖瓦窑,老师们都学习制机砖,跟着山东师傅学烧窑,刘主任自然是样样都学,样样都会,样样都走着前面。
  一天,正在最北边那个小窑洇窑,就是在窑顶围一圈渠,放水进去,让水慢慢渗进窑里,能让砖变颜色,不洇窑烧出的是红砖,洇窑烧出的是青砖。窑顶上几个老师学生在忙活,刘主任自然也在其中,突然听到脚下窑内有砖垛坍塌的声音,刘主任马上命令都撤出去,所有人都离开窑顶,而他自己则留在原处,小心翼翼地观察哪个位置出了问题,处理完窑上的水才撤下来。窑内温度有几百度,若出事儿后果不敢设想。刘主任临危不惧,先人后己的做派,在孩童心底扎下了根。
  二十,凉水泉畔的英语课
  七七年,学校大楼建成了,我也升初中了。初一教室在大楼一层最东边,班主任吕东池,前村人,瘦削脸庞,身略前倾,总是架副眼镜。他教我们语文,教课本之前,花了几节给我们上语法课,系统讲了番“名动形,数量代,副介连助叹”,讲了“主谓宾,定状补”,一下感觉对文字的理解加深许多。
  这一年,开始学英语,寺上学校开天辟地头回上外语课,老师吕大炮,桃源人,黑油油的脸,眼睛又大又圆,面上总带微笑。他把我们熟知的“阿哦鹅衣屋鱼”读成“唉笔西滴亿”,那是一百个不适应,一百个不习惯。不习惯也吧,不适应也吧,吕老师总那么微笑着,一个字母一个字母的灌输,一个单词一个单词的掰扯,当我们学会唱“I can say my a b c”,的时候,当我们一个个呲着牙念“矮炮”、“呆死克”的时候,吕老师知道他已经成功了。
  我们学英语都用汉字来注音,上面那两个是苹果和桌子的注音,典型的还有:小Small(死猫),大Big(背哥),英语English(英国驴屎),英国England(英国懒蛋)...,每个人都发明自己的注音,还互相显摆。几十年后,在网络上看到这么一则笑话:两只手,两只手,我有两只手。”翻译“Two hands,Two hands,I Have Two Hands。”注音“偷汉子,偷汉子,我还要偷汉子。”我会心一笑,这招数比大炮老师教我们的晚了四十年。
  学英语关键要读,夏季教室闷热,吕老师下午领我们到大楼西边河滩里的凉水泉畔上课。北沟北边,吕毛留家南边门下,有几块儿大岩石从后岭头山坡延伸出来,匍匐到河滩里,几道岩石缝中,都有泉水涌出,大股的可比婴儿胳膊,小股的筷子粗细。泉水清冽甘甜,四季不断,冬天温润,夏日冰凉。附近村民和来往的路人都会忍不住掬两捧润口消暑。吕老师让我们四散开来,或坐岩石坡上,或站细沙滩上,或浸小溪流中,伴着叮咚泉声,诵读“I Have a Dream,我有一个梦想……”
  二十一,语文课上的化学实验
  初二,终于盼到学校最负盛名的吕会林老师教我们了。寺上村上下,没有不知道吕会林老师的,也没有不敬仰吕会林老师的。他是村里智慧和道德的化身。吕老师横山村人,在寺上教书八年,是在校时间最长的公办老师,据说,他的毛笔字在新安县排名第三;据说,那个很流行的小说《茁壮成长》的作者是吕老师同学;据说,吕老师看了那本小说后说了一句,咱不想写就是了,言下之意,呵呵。这些传说都给吕老师蒙上一层神秘又神圣的面纱,后来读《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总觉得三味书屋的那位先生身上有吕老师的影子,“铁如意,指挥倜傥,一坐皆惊呢;金叵罗,颠倒淋漓噫,千杯未醉嗬……”这样的文章,吕老师读起来非常相宜。
  额头突出,头发花白而稀少,脸上皱纹深深,一副黑框眼镜,夏天常穿件白底短袖条纹衬衫。吕老师年级大了,坐着上课,需要板书,就侧身在黑板简洁写一两字。他讲课时,胳膊伸长长的拿着书,双眼透过眼镜看书。和学生对话时,则收回胳膊,低下头,从眼镜框上面看学生。
  文言文需要背诵,每天早自习就是读书背课文,台下的学生在读书,吕老师则点名让个别学生到台上背书。老师端坐藤椅,手擎课本,边听边看,偶尔提醒一两个词。老实的同学就站着老师面前,认真的背,背不下来再回去读。贼一点会站到老师侧面,一边背诵,一边瞟着老师手中的书,一遍就能背完,背完就能下课。其实我怀疑吕老师知道这些同学在取巧,只是不愿揭穿而已。
  少不更事儿啊,也犯过让吕老师生气的错误。初中刚接触物理化学,对那些固体变气体,气体变液体的神奇反应非常着迷。同桌刘支伟,是化学老师刘社子的弟弟,我俩志同道合,要研究其中的奥秘。我们的化学实验聚焦在这么一个公式上:Zn+H2SO4==ZnS04+H2↑,硫酸加锌生成氧化锌和氢气。氧化锌是啥不敢兴趣,氢气却令人神往,最轻的气体,氢气球,易燃烧...说干就干。锌哪里有?干电池的皮就是锌片,剥两节电池就够了。硫酸呢,嘿嘿,上劳动课的时候,发现已用作仓库的大殿东北角,放了两只大罐子,那里面存有硫酸。我俩中午带个墨水瓶,从大殿北门门槛下面钻过去,用舀子舀了大半瓶,拧好盖子又钻出来。哈哈,料齐了,可以实验了。实验需要密封的瓶子,这难不住,我们用卫生室找来的小药瓶,拇指大小,胶皮盖儿一按下去,密不透气。回到教室,两人凑一块儿神神秘秘,将硫酸倒到两个小瓶里,掰下几块儿锌片,投到酸中。刚盖上盖,上课钟响了,慌慌张张把装备放到书斗里,吕老师已经进教室。好容易把心事收回到课堂,听老师讲课没几分钟,嘭的一声响,从我书斗发出,吓我一跳,老师也一愣,从眼镜框上面盯着我看了一会儿:“你在干啥?站起来站起来!”我脸通红,赶紧站起,不敢说话。吕老师没再追问,瞪我一会儿,继续讲课。两句没讲完,又是嘭的一声,还是从我书斗发出。吕老师生气了,放下书本,看看我还乖乖站着,双手都在桌面上,一扭脸发现刘支伟躲躲闪闪的目光,马上喝到:“刘支伟你也站起来!这一次一定是你在捣乱!再捣乱把你俩都轰出去!”我俩吓坏了,一句不敢回嘴,低头默默承受着吕老师的愤怒和同学们的幸灾乐祸,艰难地熬过了这一节课。
  事后清点化学实验的成果:我的一条新裤子膝盖以上被硫酸液烧出大大小小十几个圆洞,回家结结实实挨了一顿揍。刘支伟的新布衫右下摆烧的几乎断了片。
  二十二,毕业班
  初三了,毕业班,班主任换成了梁勇老师。
  来自仓头街的梁老师年轻帅气,一双眯缝眼满怀笑意地守在眼镜后面,一排白亮的牙齿使人显得干净利落。他这样自我介绍:我姓梁,叫梁勇。叫我梁老师也中,叫我梁勇也行。大家相视偷偷一笑。
  之前学校没有初三,初二就考高中。同届的李冬,就以全乡状元的身份考上了仓头高中,他之后的书皮上,该改成“河新仓冬”了。不知怎么着就有了初三,原来的同学一部分人上了高中,一部分拿毕业证回家了,还有十几个人继续上学,成为寺上学校首届初三毕业班。
  感谢梁勇老师给我们留下的合影照片,使我还能数出来同班的同学们:刘化祥,吕根相,吕武成,魏建国,吕小卫,吕强国,吕锁子,吕新营,王武臣,刘小伟,张建营,刘健康,吕无限,刘支伟,刘栓子。还有刘宗耀,是刘小伟的亲叔叔,照相时不知跑哪儿玩儿了。
  初三没有太多的故事,就是不停的复习复习复习,大量的练习题,大量的试卷,一个目的,就是让你别操闲心,好好准备考高中。
  班里数学最好的是吕新营,他浓眉大眼,很聪明,口才好,遇到难题,皱着眉头想,手中的笔在空中点来点去,一会儿就能解开,解开就很得意,滔滔不绝给旁边的同学讲,我很佩服他,也有些小嫉妒。作文最好的是桃园吕武成,不爱说话,总用一双无辜的大眼睛盯着你。他写过一本神话小说《下人间》在同学中传阅,里面有孙悟空赤脚大仙等西游人物,也有代母等本地神仙。他还编了一首诗,让我们猜同学名字:“吕布本是智谋高,新野刘备来请教,连兄团弟军中官...”,后一句忘了。梁老师曾在我的作文上批示,要向吕武成学习。吕根相也学习好,他有些调皮,爱编个词捉弄人,毛主席诗词“梅花欢喜漫天雪,冻死苍蝇未足奇。”他把后一句改成“冻死苍蝇魏中其。”魏中其是我堂兄大哥,他这样编排,我就不太高兴。
  班里分座位,梁老师铁面分派,不看情面。刘栓子提意见:“我不想和xxx坐同桌。”梁老师马上怼回去:“你想和华国锋坐同桌,人家还不想和你坐哩!”桃园吕同学,圆疙瘩脸,腼腼腆腆话不多,老爱瞪着眼,梁老师叫他回答问题,他瞪着眼不说话,连叫几遍,还不说话,把梁老师瞪急了,照后脖子拍了一下,吕同学晃一晃,仍抬头瞪着眼,梁老师气不过,又训了几句,吕同学泪都快出来了,还是直瞪瞪看着老师。“算算算了,你别瞪了,回去坐着吧。”梁老师到了也不明白,人家不是瞪他,是眼珠子就那么大。一个大个子同学不知啥事情惹恼了梁老师,想把他推出教室去,同学力气大,撑着墙不出去,梁老师给头上来了一下,同学急了,还手要扯梁老师袖子,梁老师看占不了上风,呼喊同学上来帮忙,王武臣,刘小伟等冲上去,架住同学胳膊,总算弄到门外了。
  梁老师一年的文治武功,换来丰硕成果,这届毕业生,考上高中将近一半,在全乡各个初中名列前茅,寺上学校一时名声大噪。
  二十三,我爹魏景荣老师
  我爹魏景荣当了一辈子民办教师,他教高年级语文,也教别的课程。同学们会说起他教课多么生动,多么富于感情,但我无资格评说,因为我爹信奉一句父不教子的古训。
  当年大姐魏素兰上三年级时,父亲教算术。本来学习不错的大姐在读数写数那里打住了车。父亲很恼火打她,让她到教室外边去,结果越打越不会,后来爹一上算术课她就哭。当时的校长刘天敏说:“本来就是父不教子嘛,她害怕你咋能安神学习?还是让我来教吧。”说来也神,刘校长教了算术后,大姐学得顺风顺水,升级考试,独有她算术得了100分。这下我爹真信了父不教子。所以我们姐弟几个主课都很少听他讲过。
  上三年级时,一天晚饭后,我们在院子里一边玩耍一边听大人说话。父亲说到他的学生老写错别字,就叫我和哥哥还有上一年级的小妹一人拿根粉笔来写个字。父亲本就威严,一听说写字我心里就有些虚。我们蹲在地上等父亲开口出题。父亲让我们写个吃饭的吃字。我很快写好,可看了看觉得好像不对,就在中间又加上一横。哥精明,迟迟不下笔,偷瞄我一眼,才在地上写了个大大的(口气)。小妹一看,俩哥都写(口气)了,干脆也在地上歪歪斜斜地写了个(口气)。父亲脸色黑了,说:“你们几个都是气饭哩?”其实我们不是不会,只是恐惧心理使我们对自己产生了怀疑。后来,父亲脸色慢慢缓和说:“不怪你们,咱来想个办法记准了它。”他手里拿根筷子说,把这根筷子咬在嘴里,能吃成饭不能?”“不能。”“当然不能。你们多写的一横就好比这根筷子,卡在嘴里就不能吃饭了。”比喻形象易懂,以后我再没错写过吃字。
  父亲有好多的记字方法。上学路上,父亲会教给我们同路的小伙伴。“戌戍戊戎”这几个字很难记,父亲把它们编成顺口溜,“横戌点戍戊中空,十字交叉念成戎”,很快就分清了。“赢”和“羸”笔划多,很难写。父亲把它们拆成“亡口月贝凡”和“亡口月羊凡”,这样一点都写不错。
  初二那年,学校开设新课世界地理,我爹给两个初二班讲这门课,我亲聆其教。
  我爹一辈子去的最远的地方是洛阳,见过最多的地貌是山岭和溪流,世界地理的一切知识,只能通过那本薄薄的教科书和一本辅导用的世界地图册得到。但他真把那本书吃透了,并尽自己的力量去学习、理解、记忆那本地图,再把自己消化的知识传授给我们这些没走出过畛河川的孩子们。
  我记得最真切是我爹讲的世界重要的几个海峡,马六甲海峡,直布罗陀海峡,伊斯坦布尔海峡。伊斯坦布尔海峡最麻烦,里面又分三段:达达尼尔海峡,马尔马拉海,博士普鲁斯海峡。博斯普鲁斯同学们怎么也念不准记不住,我爹想了想,问大家见过杀鸡没,回答见过,“就像杀鸡没杀死,丢在地上扑噜了一会儿才死,不死扑噜死,博斯普鲁斯,哈,好记。” 直布罗陀名字也难记,他在黑板上写下了“织布骆驼”。
  1982年春天,父亲因肺癌医治无效,怀着深深的遗憾,离开了他倾心二十多年的教育事业,离开了他的家人和学生们。病重期间,他反复给我的爷爷和我母亲说:“不管多难,一定要让娃们儿把书读出来。” 2001年春天,我孤独站在摩洛哥海岸,望着大西洋海水翻滚着涌入地中海,望着北边这道真真切切的直布罗陀海峡,瞬间想起了遥远故乡,另一汪水下那个两层小楼的黑板上,曾出现过的那只织布骆驼,也想起了长眠在故乡荒岭土丘下的我的父亲。
  二十四,后记
  二零一七年七月九日,搬迁到孟州西虢镇的寺上新村为重建华严寺募捐,主其事者是我初中同学,现任寺上村支书刘选。众乡亲和在外工作的村人纷纷伸手相助,当日募资十几万元。在村委建立的联络群中,大家纷纷倾诉乡情,怀念故土。一时忆起阔别三十多年,现已沉睡小浪底水库库底的故乡山水,特别是寺上学校,忍不住写下这些东西。
  那是一个地方一段时期一群人的共同生活场景的再现,无关的人读来毫无意义,但对彼时彼地的那群人来说,无论此刻身在何处,读到此文,都会引来一段儿回忆,或因参与某个事件儿会心一笑,或对某个陈年迷局恍然大悟,或唤起对某个故人的思念,或重拾对某件旧物的爱恋,当然,也会对文中一些遗漏失误给予补充和修正。寺上学校原址已隐身湖底,当年舞台上的那帮人永远不可能再演绎当年的故事,后来的人不会知道、也不会关心曾有这么一群人在这么个地方度过了这么一段丰富多彩的时光,此文也将水过无痕。
  文中忆到的一些前辈、师长已经作古,个别儿时玩伴、同学也离世多年,遥祭他们在极乐世界平和安详,文中若有不敬之处,敬请谅解;一些事件,记忆或有失误差错,涉及到的老师同学,在此给你们先深深致歉;一些长于我的同乡同学,在文中直呼其名,明知不妥,为行文便利没有避讳,请恕我冒失之过。
  河阳大地的华严寺很快将落成,寺上村的后代们将在新的寺閁新的寺后演绎新的故事,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十年,他们的生活会比父辈祖辈过得更好,他们的故事也会比父辈祖辈更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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